如题所述
公元960年赵匡胤建立宋王朝,从此道教在中原大地上迎来了难得的发展黄金期。
这与宋朝统治者的大力弘扬是分不开的,皇帝不但依据相关典故设立节日,甚至官方也有许多机构专职推广道教。
到了这个地步,道教说是宋朝的国教也不为过,最鼎盛时期皇帝就是道君,例如宋徽宗就自称“青华帝君”。
人类历史上任何无意义的行为都是不可持续的,那么宋朝这么做效益何在?底层逻辑又是什么?
一、儒家与宗教
人类早期历史是以血缘为捆绑的,几十上百个亲人组成部落或农耕或游猎。
这时候部落的统治不会有任何问题,经验丰富、孔武有力的人很容易被推举上位。
但随着社会发展族群会逐渐壮大,更复杂的国家体系也在形成,那么几千上万人,乃至几十万人中谁才能众望所归?
古代游牧部落通常以暴力角逐,匈奴、突厥等等大汗之位传承可谓腥风血雨。
这种方式当然符合人类秩序底层逻辑,但代价太过高昂,定居部落例如四大文明古国则更进一步采用了宗教模式。
从现代人的角度来看宗教显然是蒙昧的,但在古代文明中这反而是先进繁荣的象征。
宗教的最大作用是产生不可争议性,为啥你当老大所有人都得听你的?因为这是神的旨意,绝不容许亵渎。
只有持续的稳定才有持续不断的发展,这是文明进步的前提。
众所周知古代中国独尊儒术,表面上看上去儒家和鬼神之说关系不大,但在局外人看来儒家就是宗教。
美国教授史密斯曾在《人的宗教》一书中明确阐述:
“儒家仍然是一种宗教,纵使它是一种沉默的宗教。”
国内著名学者任继愈早在上世纪就在《儒家与儒教》提出儒家是宗教的观点。
宗教信奉至高神,儒家信奉孔子,神和孔子说的话都是不可更改的真理。
宗教有经书,儒家有四书五经,两者都对人的行为和价值取向进行了规定。
宗教有教堂,儒家有宗族,双方都有基层的组织动员机构。
宗教说君权神授,儒家讲天人感应,大家都强调了皇权的神圣性。
大家发现儒家和宗教之间的共同点了吧?儒家虽然没有创造神,但同样做到了文明发展中的不可争议性,这才是宗教的本意。
二、合法性
自汉朝以来,儒家在历朝历代都是至高无上绝不可动摇的学说。
既如此无论是普通人还是皇帝都要遵从,至少表面上要遵从儒家学说来行事。
那么对于皇权更替儒家理论又是怎样解释的呢?《礼记》告诉我们:
“唯天子受命于天,士受命于君。”
皇帝的宝座是上天授予的,士大夫的地位是皇帝授予的,这就形成了不可争议性。
作为臣子是绝对不能谋反的,所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不管局面如何都不能有非分之想,要“君辱臣忧”。
但皇帝不可能都很圣明,要是真碰上个倒行逆施的主怎么办?《天人三策》曰:
“国家将有失败之道,而天乃先出灾害以遣告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
现代人认为这种说法简直是无稽之谈,但其本质是给朝代更替留下了合法性空间。
皇帝是昏君那就换掉他,王朝末期天灾往往会因为人祸而蔓延,这就是上天的警告。
从某种程度上讲,这是儒家比传统宗教更先进的地方。
当然皇帝也不是随便当的,就算前任君主失德且你已经掌控了大局,流程也要走的。
儒家体系中即便强迫君主禅让,也具有合法性
近代史学家孟森在《明史讲义》中提到:
“得国最正者,唯汉与明。”
并进一步解释道:
“为民除暴,无预窥神器之意。”
这是典型的儒家观念,想要当皇帝但不能明抢,最好是吊民伐罪,起事理由很纯洁,事先没有逐鹿中原的念头。
再不行你也得接受前任皇帝的禅让,所谓有德者居之,也算勉强符合儒家观念。
回到宋朝,赵匡胤的天下怎么来的?抢后周柴氏孤儿寡母的。
这么做其实问题不大,虽然事情干的确实不地道,但赵家也是接受了柴家的禅让继承了后周的法统。
真正的问题在于后周的天下是怎么来的?
后周开国皇帝郭威同样是黄袍加身,而且连流程都没走直接干掉了后汉皇帝登基。
后汉又是怎么来的?同样也是刘知远弑君篡夺了后晋石家的皇位。
石家著名的儿皇帝石敬塘更加没有节操,为了当皇帝割让幽云十六州给契丹。
所以当天下太平后,你们大概能想到宋朝的统治者面临的状况有多棘手了吧?
真要算下来赵匡胤继承的法统是几代乱臣贼子,从儒家角度看那是应该天诛地灭的,合法性什么根本不存在的。
但辽国不同,对于自己的正统性《辽史》中这么解释:
“辽受之晋,晋受之后唐,后唐受之梁唐,其来也有自。”
你看,唐朝正统禅让给了朱温的后梁,后晋继承了后梁的法统又向辽国称臣。
所以辽国继承了从唐朝传下来法统,才是真正的中华正统。
这种说法其实也不是没有漏洞,但起码能自圆其说,合法性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都要比宋朝更强。
所以辽国很自信的认为自己是正统,宋朝是蛮夷。《全辽文》有这样的记载:
“顷以汴寇,侵予夏台。诏命一至,烟尘两开,蠢尔鞑靼,自取凶灭。”
汴寇指的是宋朝,这种语气完全是一副天朝上国对藩邦小国的命令。
以现代人的眼光看宋朝理所当然是正统,但当时可不是这个情况。
儒家天下观中的朝贡体系
作为东亚最先进的文明,儒家在传播过程中逐渐变成了周边大多数国家的普世价值观。
如果不能解决正统问题,宋朝不但外交名不正言不顺,国内的效忠也早晚会出问题。
总而言之不管采用什么逻辑,你得圆个大家都认可的说法回来。
宋朝最终的选择是有着上千年历史的五德循环说,而这种学说的来源就是道教。
三、道教
既然无法从法统继承中获得合法性,宋朝在儒家体系下只能祭出大杀器,天命论。
大概意思就是赵家这皇位不是抢来的,而是上天赐予的,《文选》记载:
“五德从所不胜,虞土、夏木、殷金、周火。”
既然是上天赐予赵家皇位,那么宋朝理所当然是中华正统,辽国的继承论又怎么比得过天命?
理论来自道教,这就是儒家第二个比传统宗教更先进的地方,包容改造性强。
虽然宋朝看起来是强行解释,但起码符合了儒家的逻辑。
根据推算,宋朝属于火德,因此后世常常称之为炎宋或火宋。
既然采用了五德循环说,那么道教肯定会被朝廷尊奉起来,但说到底这不过是儒家用来装点门面的工具罢了。
北宋在真宗和徽宗年间两次官方大规模推广道教,宋真宗是因为澶渊之盟和辽国约为兄弟之国。《孟子》曰:
“天无二日,民无二主。”
儒家外交体系中平等即是耻辱,所以得强调天命来维持合法性。
宋徽宗十分昏庸,国力衰弱也需要强调天命论。他痴迷道教更像是做姿态,道士献上的仙丹则是不吃的。
到了南宋时期朝廷的正统性受到了更严重的质疑,原因是宋向金称臣了。
赵构送往金国的国书开头是“臣构言”,内容有“伏望上国”的字眼。
这是在儒家体系中无论如何也圆不回来的漏洞,中原只能有一个正统,南宋自己把正统让了出去。
所以面对金国宋朝必须更加强调天命论,例如年号“建炎”即是如此。
中国古代国教只有一个,那就是儒家,其他任何学说都必须为儒家服务。
这不是落后的表现,在当时文明发展的水平上儒家代表着最先进的生产力。
当然世界上从来没有万世不移的东西,数百年后儒家开始成为保守僵化的代名词。
从这个角度来看儒家的退隐并不是多可惜的事,孔孟之道只是表象,文明真正需要的东西是不可争议性。
大家看古代王朝的正统之争可能会觉得莫名其妙,古代人如果能穿越过来也不会接受现代国家理念。
世界在不断的变化中,学说不断发展,秩序屹立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