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题所述
胜(shēng),力能担任,经得起。
陈 情 表
【说明】 李密(公元224—287年),一名虔,字令伯,晋犍为武阳(今四川省彭山县东)人。少年时师从名儒谯周,以学问文章名世。曾仕蜀汉,任尚书郎。蜀汉亡后,晋武帝司马炎(公元265—290年在位)征他为太子洗马,李密以祖母年老多病推辞不就,直到祖母死后,丧服期满,才出任官职,官至汉中太守。 本文是李密不能出仕,向晋武帝陈述衷情的报告。文章写得情真意切,委婉真挚,感人至深,晋武帝看后也就不再勉强他立即出任官职。陈情,陈述情况;表,奏疏类的一种文体,是臣下对君王有所陈请的报告。
【原文】 臣密言〔1〕: 臣以险衅,夙遭闵凶。生孩六月,慈父见背;行年四岁,舅夺母志〔2〕。祖母刘,愍臣孤弱,躬亲抚养〔3〕。臣少多疾病,九岁不行;零丁孤苦,至于成立〔4〕。既无叔伯,终鲜兄弟。门衰祚薄,晚有儿息〔5〕。外无朞功强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童〔6〕。茕茕孑立,形影相吊〔7〕。而刘夙婴疾病,常在床蓐。臣侍汤药,未曾废离〔8〕。
【注释】 〔1〕 臣,官吏对皇帝的自称。 言,这儿意为“报告”、“禀报”。
〔2〕以,连词,因为。 险,艰险,指命运坎坷;衅(xìn),罪过。 夙(sù),早,指幼年时。 闵(mǐn),通“悯”,忧伤;凶,不幸,不祥。 孩,小儿笑。生孩六月,生下来六个月刚刚会笑。 见,称代性副词,表“我”义;背,违背,抛弃。见背,弃我而去,指父亲去世。 行年,经历的年岁。 夺,夺走,这儿指改变;志,指夫死守节的志向。 舅夺母志,舅父改变了母亲守节的志向,这是“逼迫母亲改嫁”的委婉说法。
〔3〕 愍(mǐn),怜悯,同情。 躬亲,亲自。
〔4〕 不行,不会走路。 零丁,孤单,无依无靠。 成立,成人自立。
〔5〕 既、终,都是连词,二者连用,表示两种情况兼而有之,可译为“既……,又……”或“又……,又……”。鲜(xiǎn),少,这儿指没有。 门衰祚(zuò)薄,家门衰微,福分浅薄。 息,子。
〔6〕 外,家外。 朞(jī)、功,都是古代丧服名称。古代以亲属关系的远近规定服丧时间的长短。朞,服丧一年,一般是男子为伯叔父母、为兄弟服丧。功,分大功、小功,大功服丧九个月,一般是男子为出嫁的姊妹和姑母、为堂兄弟和未嫁的堂姊妹服丧,女子为丈夫的祖父母伯叔父母、为自己的兄弟服丧;小功服丧五个月,一般是男子为伯、叔祖父母,堂伯、叔父母,堂姊妹,外祖父母服丧,女子为丈夫的姑母姊妹服丧。 强(qiǎng)近,勉强接近。 应(yìng)门,应答敲门,照应门户。
〔7〕 茕茕(qióng qióng),孤单的样子。 孑(jié)立,孤立。 形影相吊,身子和影子互相安慰,形容孤单。
〔8〕 婴(yīng),缠绕,缠上。 蓐(rù),草垫子,指寝褥。 侍,侍奉。 废,废止,指不侍奉;离,离开。
【译文】 臣李密禀奏: 我因为命运坎坷,罪孽深重,从小就连遭不幸。生下来六个月刚刚会笑,父亲便弃我而去;四岁那年,舅舅逼着母亲改变了守节的志向。祖母刘氏,怜惜我孤独幼弱,亲自将我抚养。我幼时常常生病,九岁还不会走路;一个人孤苦零丁,一直到成人自立。既没有叔父伯父,又没有哥哥弟弟。家门衰落,福分浅薄,自己也是很晚才有儿子。外面没有关系比较近的亲属,家里没有应答叫门的五尺高的儿童。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只有影子和身子互相安慰陪伴。而祖母刘氏又疾病缠身,常常卧床不起。我侍奉她饮汤服药,从来没有停止、离开过。
【原文】 逮奉圣朝,沐浴清化〔1〕。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后刺史臣荣,举臣秀才〔2〕。臣以供养无主,辞不赴命〔3〕。诏书特下,拜臣郎中;寻蒙国恩,除臣洗马〔4〕。猥以微贱,当侍东宫,非臣陨首所能上报〔5〕。臣具有表闻,辞不就职〔6〕。诏书切峻,责臣逋慢;郡县逼迫,催臣上道;州司临门,急于星火〔7〕。臣欲奉诏奔驰,则刘病日笃;欲苟顺私情,则告诉不许〔8〕。臣之进退,实为狼狈〔9〕。
【注释】 〔1〕 逮,到,及。 奉,侍奉。 圣朝,圣明的当代王朝。 沐浴,本指洗头洗澡,引申指浸身、置身。 清化,清明的教化。
〔2〕前,先前。 太守,指犍为郡太守。 逵,太守之名,姓不详。 察,考察举荐。 孝廉,本是汉朝选举官吏的两种科目名,孝,指孝子;廉,指廉洁之士。汉武帝元光元年(公元前134年)初,令郡国举孝、廉各一人,后来合称孝廉。历代因之,州举秀才,郡举孝廉。至隋唐只有秀才之科,无孝廉之举。 后,后来。 刺史,指益州刺史。魏晋时各州多置刺史,是州里负责监察、军事和行政的长官。 荣,益州刺史之名,姓不详。 举,推举。 秀才,指才学秀美的人,是汉代举士之科目。汉武帝元封四年(公元前107年)令诸州每年各举秀才一人,魏晋袭用此制。
〔3〕 以,因为,连词。 供养,指供养祖母。 无主,没有主持之人。 辞,推辞。 赴命,前去接受任命。
〔4〕 诏书,皇帝的命令文告。 特下,特地颁下。 拜,本指通过一定的仪式授予官职,这儿指授予官位。 郎中,官名。 寻,不久。 蒙,蒙受。 除,拜官授职。 洗(xiǎn)马,即太子洗马,太子的侍从官,掌图籍、祭奠先圣先师、讲经等事,太子出行则为先驱。
〔5〕 猥(wěi),谦词,辱。 以,介词,凭。 当,充当,担当。 东宫,代指太子,因太子住在东宫。 陨(yǔn)首,掉脑袋,喻誓死报效。陨,坠落。 上报,向上报答。
〔6〕 具,通“俱”,全,都。 闻,奏闻,即让皇帝知道。
〔7〕 切峻,急切严厉。 逋(bū)慢,逃避轻慢。 州司,州官。 于,比。 星火,流星的光,比喻急迫。
〔8〕 奔驰,乘着马车急行赴任。 病日笃,病情一天天加重。 苟,苟且,随便。 顺,顺从。 告诉,报告诉说。 许,允许。
〔9〕 讲退,去留,指处境。 狼狈,相传“狈前足绝短,每行常驾两狼,失狼则不能动,故世言事乖者称狼狈”(唐段成式《酉阳杂俎》)。这儿比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为难窘迫。
【译文】 到了圣朝,我身受清明的教化。先前,犍为郡太守逵,考察推举我做孝廉;后来,益州刺史荣,又选拔推荐我为秀才。我因为祖母无人供养,推辞而没有接受任命。朝廷诏书特地下达,授我郎中之职;不久又蒙受国家恩典,命我担任太子洗马。我凭着低微卑贱的身份,在东宫太子身边担当侍从职务,这样的恩典,不是我杀身效死所能够向上报答的。我全都用表章奏闻,辞谢不去就职。现在诏书急切严厉,责备我故意怠慢逃避;郡县官长一再逼迫,催促我上路;州官亲自登门敦促,比流星之光更加急迫。我想接受诏命飞驰赴任,然而祖母刘氏的病情又日益沉重;想要随便迁就私人情感,可是我的禀告诉说又不获允诺。我的进退处境,实在是十分狼狈窘迫。
【原文】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犹蒙矜育,况臣孤苦,特为尤甚〔1〕。且臣少事伪朝,历职郎署,本图宦达,不矜名节〔2〕。今臣亡国贱俘,至微至陋,过蒙拔擢,宠命优渥,岂敢盘桓,有所希冀〔3〕。但以刘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4〕。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母孙二人,更相为命,是以区区不能废远〔5〕。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刘今年九十有六。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报养刘之日短也〔6〕。乌鸟私情,愿乞终养〔7〕。
【注释】 〔1〕 伏惟,俯伏思惟,伏在地上想,是下对上的敬词,常用于奏疏或书信中。 故老,旧臣遗老。 矜(jīn),怜悯,怜惜。 育,养,赡养。 尤甚,尤其厉害,更加严重。
〔2〕 且,而且,表递进语意。 少,年轻时。 伪朝,非法窃据的朝廷,是古代自认为正统的王朝对敌对王朝的贬称,这儿指蜀汉,对晋而言。 历职,曾经担任过官职。 郎署,郎官的衙署。李密曾任蜀汉尚书郎。 图,希望,希图。 宦达,当官显达。 矜,顾惜。 名节,名誉和节操。
〔3〕 至,最,极。 微,卑微;陋,鄙陋。 过,过分。 拔擢(zhuó),提拔。 宠命,加恩特赐的任命。 优渥(wò),优厚。 盘桓(huán),徘徊不进,逗留观望。这儿指故意不去做官。 希冀,这儿指非分的希望。
〔4〕 但,只,只是。 以,因为。 日薄(bó)西山,太阳迫近了西山,太阳快要落山,比喻老人接近死亡。 奄奄,气息微弱的样子。 危浅,危急短促。 虑,预料。
〔5〕 无以,没有什么办法。 更相为命,轮流替换着维持彼此的生命,相依为命。 区区,犹款款(忠实诚恳),这儿指区区之心,即孝顺祖母的诚挚之情,私衷。 废,废弃奉养;远,远离祖母。
〔6〕 尽节,尽心竭力保全节操,即尽忠。 陛(bì),帝王宫殿的台阶。陛下,臣子对君王的尊称。汉蔡邕《独断》卷上: “谓之陛下者,群臣与天子言,不敢指斥天子,故呼在陛下者而告之,因卑达尊之意也。”
〔7〕 乌鸟私情,据说乌鸦能反哺其亲,喻指儿女孝养老人的心情。 终养,奉养到最后。
【译文】 我俯伏在地上想: 圣明的本朝是以孝来治理天下的,凡是过去的遗老,尚且受到朝廷的怜恤和赡养,何况我孤苦零丁的情况,是特别的严重呢。而且我年轻的时候侍奉伪朝,曾在郎中官署担任过官职,本来就希图当官显达,并不顾惜名声节操。现在我是败亡之国的低贱俘虏,身份极其卑微鄙陋,而过分地受到朝廷的提拔,宠幸的恩命非常优厚,哪里还敢迟疑徘徊,有更高的希求呢?只是因为祖母刘氏犹如落日迫近西山,气息微弱,生命危急短促,早晨难料晚上了。我如果没有祖母的抚育,是不可能活到今天的;祖母如果失去了我的奉养,也就无法度完她的残年。祖孙二人,相依为命,因此我的孝顺祖母的诚挚私衷是实在不能抛开祖母离家远行的。我李密今年四十四岁,祖母刘氏今年九十六岁。这样看来,我为陛下尽忠效力的日子长,而报答奉养祖母的日子短呀!我怀着这种乌鸦反哺其母的心情,希望请求陛下准许我为祖母养老送终。
【原文】 臣之辛苦,非独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见明知,皇天后土,实所共鉴〔1〕。愿陛下矜愍愚诚,听臣微志,庶刘侥幸,卒保余年〔2〕。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3〕。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谨拜表以闻〔4〕。
【注释】 〔1〕 辛苦,辛酸苦处。 二州牧伯,二州指梁州、益州,其所辖范围略与蜀汉地盘相当;牧伯即刺史等地方长官,东汉末一州的军政长官称牧,也称方伯。 所见明知,所见、所明、所知。 皇天,大天,指天神;后土,大地,指地神。 实,确实;共鉴,共同鉴知,“鉴”表“明察”之义。
〔2〕矜愍,怜悯。 愚,谦称自己,我。 听(tìng),听凭,听任。 庶,庶几,也许可以。 侥幸(jiǎo xìng),由于偶然的原因而得到好处或免除灾祸。 卒,最终。 保,保有。
〔3〕 结草,意为死后报恩。这是一个典故,《左传·宣公十五年》云: 晋国上卿魏犫(chōu)有一个宠妾,无子。魏犫年老生病,对儿子魏颗说: “我死了,你一定把她嫁出去。”后来病危时,他又要魏颗用宠妾殉葬。魏犫死后,魏颗就把宠妾嫁出去了,他说: “我父亲病危时头脑糊涂,我是按照他头脑清醒时的吩咐办的。”后来,魏颗与秦军打仗,看见一位老人把地上的草结扎起来,绊倒了秦国的力士杜回,魏颗就把杜回俘虏了。夜里,魏颗梦见了那位老人,老人说: “我就是你嫁出去的那个女子的父亲。你照你父亲头脑清醒时的遗嘱办事,所以我白天报答你。”后来便用“结草”表示死后报恩。
〔4〕 胜(shēng),力能担任,经得起。 谨,恭敬。 拜表,上奏章。
【译文】 我的辛酸苦处,不仅是蜀地人士以及梁、益二州长官所看见所明了所知道的,而且天地神灵,也都确确实实共同明察的。恳请陛下怜恤我的一片诚心,听任我的微小的心愿得以实现,也许祖母刘氏可以得到侥幸,最终能够享有晚年岁月。我活着将誓死报效陛下,死后也要结草报答陛下的恩情。我怀着难以承受的像犬马一样惶恐怖惧的心情,恭恭敬敬地呈上这份表章来使圣上知晓。
陈 情 表
【说明】 李密(公元224—287年),一名虔,字令伯,晋犍为武阳(今四川省彭山县东)人。少年时师从名儒谯周,以学问文章名世。曾仕蜀汉,任尚书郎。蜀汉亡后,晋武帝司马炎(公元265—290年在位)征他为太子洗马,李密以祖母年老多病推辞不就,直到祖母死后,丧服期满,才出任官职,官至汉中太守。 本文是李密不能出仕,向晋武帝陈述衷情的报告。文章写得情真意切,委婉真挚,感人至深,晋武帝看后也就不再勉强他立即出任官职。陈情,陈述情况;表,奏疏类的一种文体,是臣下对君王有所陈请的报告。
【原文】 臣密言〔1〕: 臣以险衅,夙遭闵凶。生孩六月,慈父见背;行年四岁,舅夺母志〔2〕。祖母刘,愍臣孤弱,躬亲抚养〔3〕。臣少多疾病,九岁不行;零丁孤苦,至于成立〔4〕。既无叔伯,终鲜兄弟。门衰祚薄,晚有儿息〔5〕。外无朞功强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童〔6〕。茕茕孑立,形影相吊〔7〕。而刘夙婴疾病,常在床蓐。臣侍汤药,未曾废离〔8〕。
【注释】 〔1〕 臣,官吏对皇帝的自称。 言,这儿意为“报告”、“禀报”。
〔2〕以,连词,因为。 险,艰险,指命运坎坷;衅(xìn),罪过。 夙(sù),早,指幼年时。 闵(mǐn),通“悯”,忧伤;凶,不幸,不祥。 孩,小儿笑。生孩六月,生下来六个月刚刚会笑。 见,称代性副词,表“我”义;背,违背,抛弃。见背,弃我而去,指父亲去世。 行年,经历的年岁。 夺,夺走,这儿指改变;志,指夫死守节的志向。 舅夺母志,舅父改变了母亲守节的志向,这是“逼迫母亲改嫁”的委婉说法。
〔3〕 愍(mǐn),怜悯,同情。 躬亲,亲自。
〔4〕 不行,不会走路。 零丁,孤单,无依无靠。 成立,成人自立。
〔5〕 既、终,都是连词,二者连用,表示两种情况兼而有之,可译为“既……,又……”或“又……,又……”。鲜(xiǎn),少,这儿指没有。 门衰祚(zuò)薄,家门衰微,福分浅薄。 息,子。
〔6〕 外,家外。 朞(jī)、功,都是古代丧服名称。古代以亲属关系的远近规定服丧时间的长短。朞,服丧一年,一般是男子为伯叔父母、为兄弟服丧。功,分大功、小功,大功服丧九个月,一般是男子为出嫁的姊妹和姑母、为堂兄弟和未嫁的堂姊妹服丧,女子为丈夫的祖父母伯叔父母、为自己的兄弟服丧;小功服丧五个月,一般是男子为伯、叔祖父母,堂伯、叔父母,堂姊妹,外祖父母服丧,女子为丈夫的姑母姊妹服丧。 强(qiǎng)近,勉强接近。 应(yìng)门,应答敲门,照应门户。
〔7〕 茕茕(qióng qióng),孤单的样子。 孑(jié)立,孤立。 形影相吊,身子和影子互相安慰,形容孤单。
〔8〕 婴(yīng),缠绕,缠上。 蓐(rù),草垫子,指寝褥。 侍,侍奉。 废,废止,指不侍奉;离,离开。
【译文】 臣李密禀奏: 我因为命运坎坷,罪孽深重,从小就连遭不幸。生下来六个月刚刚会笑,父亲便弃我而去;四岁那年,舅舅逼着母亲改变了守节的志向。祖母刘氏,怜惜我孤独幼弱,亲自将我抚养。我幼时常常生病,九岁还不会走路;一个人孤苦零丁,一直到成人自立。既没有叔父伯父,又没有哥哥弟弟。家门衰落,福分浅薄,自己也是很晚才有儿子。外面没有关系比较近的亲属,家里没有应答叫门的五尺高的儿童。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只有影子和身子互相安慰陪伴。而祖母刘氏又疾病缠身,常常卧床不起。我侍奉她饮汤服药,从来没有停止、离开过。
【原文】 逮奉圣朝,沐浴清化〔1〕。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后刺史臣荣,举臣秀才〔2〕。臣以供养无主,辞不赴命〔3〕。诏书特下,拜臣郎中;寻蒙国恩,除臣洗马〔4〕。猥以微贱,当侍东宫,非臣陨首所能上报〔5〕。臣具有表闻,辞不就职〔6〕。诏书切峻,责臣逋慢;郡县逼迫,催臣上道;州司临门,急于星火〔7〕。臣欲奉诏奔驰,则刘病日笃;欲苟顺私情,则告诉不许〔8〕。臣之进退,实为狼狈〔9〕。
【注释】 〔1〕 逮,到,及。 奉,侍奉。 圣朝,圣明的当代王朝。 沐浴,本指洗头洗澡,引申指浸身、置身。 清化,清明的教化。
〔2〕前,先前。 太守,指犍为郡太守。 逵,太守之名,姓不详。 察,考察举荐。 孝廉,本是汉朝选举官吏的两种科目名,孝,指孝子;廉,指廉洁之士。汉武帝元光元年(公元前134年)初,令郡国举孝、廉各一人,后来合称孝廉。历代因之,州举秀才,郡举孝廉。至隋唐只有秀才之科,无孝廉之举。 后,后来。 刺史,指益州刺史。魏晋时各州多置刺史,是州里负责监察、军事和行政的长官。 荣,益州刺史之名,姓不详。 举,推举。 秀才,指才学秀美的人,是汉代举士之科目。汉武帝元封四年(公元前107年)令诸州每年各举秀才一人,魏晋袭用此制。
〔3〕 以,因为,连词。 供养,指供养祖母。 无主,没有主持之人。 辞,推辞。 赴命,前去接受任命。
〔4〕 诏书,皇帝的命令文告。 特下,特地颁下。 拜,本指通过一定的仪式授予官职,这儿指授予官位。 郎中,官名。 寻,不久。 蒙,蒙受。 除,拜官授职。 洗(xiǎn)马,即太子洗马,太子的侍从官,掌图籍、祭奠先圣先师、讲经等事,太子出行则为先驱。
〔5〕 猥(wěi),谦词,辱。 以,介词,凭。 当,充当,担当。 东宫,代指太子,因太子住在东宫。 陨(yǔn)首,掉脑袋,喻誓死报效。陨,坠落。 上报,向上报答。
〔6〕 具,通“俱”,全,都。 闻,奏闻,即让皇帝知道。
〔7〕 切峻,急切严厉。 逋(bū)慢,逃避轻慢。 州司,州官。 于,比。 星火,流星的光,比喻急迫。
〔8〕 奔驰,乘着马车急行赴任。 病日笃,病情一天天加重。 苟,苟且,随便。 顺,顺从。 告诉,报告诉说。 许,允许。
〔9〕 讲退,去留,指处境。 狼狈,相传“狈前足绝短,每行常驾两狼,失狼则不能动,故世言事乖者称狼狈”(唐段成式《酉阳杂俎》)。这儿比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为难窘迫。
【译文】 到了圣朝,我身受清明的教化。先前,犍为郡太守逵,考察推举我做孝廉;后来,益州刺史荣,又选拔推荐我为秀才。我因为祖母无人供养,推辞而没有接受任命。朝廷诏书特地下达,授我郎中之职;不久又蒙受国家恩典,命我担任太子洗马。我凭着低微卑贱的身份,在东宫太子身边担当侍从职务,这样的恩典,不是我杀身效死所能够向上报答的。我全都用表章奏闻,辞谢不去就职。现在诏书急切严厉,责备我故意怠慢逃避;郡县官长一再逼迫,催促我上路;州官亲自登门敦促,比流星之光更加急迫。我想接受诏命飞驰赴任,然而祖母刘氏的病情又日益沉重;想要随便迁就私人情感,可是我的禀告诉说又不获允诺。我的进退处境,实在是十分狼狈窘迫。
【原文】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犹蒙矜育,况臣孤苦,特为尤甚〔1〕。且臣少事伪朝,历职郎署,本图宦达,不矜名节〔2〕。今臣亡国贱俘,至微至陋,过蒙拔擢,宠命优渥,岂敢盘桓,有所希冀〔3〕。但以刘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4〕。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母孙二人,更相为命,是以区区不能废远〔5〕。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刘今年九十有六。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报养刘之日短也〔6〕。乌鸟私情,愿乞终养〔7〕。
【注释】 〔1〕 伏惟,俯伏思惟,伏在地上想,是下对上的敬词,常用于奏疏或书信中。 故老,旧臣遗老。 矜(jīn),怜悯,怜惜。 育,养,赡养。 尤甚,尤其厉害,更加严重。
〔2〕 且,而且,表递进语意。 少,年轻时。 伪朝,非法窃据的朝廷,是古代自认为正统的王朝对敌对王朝的贬称,这儿指蜀汉,对晋而言。 历职,曾经担任过官职。 郎署,郎官的衙署。李密曾任蜀汉尚书郎。 图,希望,希图。 宦达,当官显达。 矜,顾惜。 名节,名誉和节操。
〔3〕 至,最,极。 微,卑微;陋,鄙陋。 过,过分。 拔擢(zhuó),提拔。 宠命,加恩特赐的任命。 优渥(wò),优厚。 盘桓(huán),徘徊不进,逗留观望。这儿指故意不去做官。 希冀,这儿指非分的希望。
〔4〕 但,只,只是。 以,因为。 日薄(bó)西山,太阳迫近了西山,太阳快要落山,比喻老人接近死亡。 奄奄,气息微弱的样子。 危浅,危急短促。 虑,预料。
〔5〕 无以,没有什么办法。 更相为命,轮流替换着维持彼此的生命,相依为命。 区区,犹款款(忠实诚恳),这儿指区区之心,即孝顺祖母的诚挚之情,私衷。 废,废弃奉养;远,远离祖母。
〔6〕 尽节,尽心竭力保全节操,即尽忠。 陛(bì),帝王宫殿的台阶。陛下,臣子对君王的尊称。汉蔡邕《独断》卷上: “谓之陛下者,群臣与天子言,不敢指斥天子,故呼在陛下者而告之,因卑达尊之意也。”
〔7〕 乌鸟私情,据说乌鸦能反哺其亲,喻指儿女孝养老人的心情。 终养,奉养到最后。
【译文】 我俯伏在地上想: 圣明的本朝是以孝来治理天下的,凡是过去的遗老,尚且受到朝廷的怜恤和赡养,何况我孤苦零丁的情况,是特别的严重呢。而且我年轻的时候侍奉伪朝,曾在郎中官署担任过官职,本来就希图当官显达,并不顾惜名声节操。现在我是败亡之国的低贱俘虏,身份极其卑微鄙陋,而过分地受到朝廷的提拔,宠幸的恩命非常优厚,哪里还敢迟疑徘徊,有更高的希求呢?只是因为祖母刘氏犹如落日迫近西山,气息微弱,生命危急短促,早晨难料晚上了。我如果没有祖母的抚育,是不可能活到今天的;祖母如果失去了我的奉养,也就无法度完她的残年。祖孙二人,相依为命,因此我的孝顺祖母的诚挚私衷是实在不能抛开祖母离家远行的。我李密今年四十四岁,祖母刘氏今年九十六岁。这样看来,我为陛下尽忠效力的日子长,而报答奉养祖母的日子短呀!我怀着这种乌鸦反哺其母的心情,希望请求陛下准许我为祖母养老送终。
【原文】 臣之辛苦,非独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见明知,皇天后土,实所共鉴〔1〕。愿陛下矜愍愚诚,听臣微志,庶刘侥幸,卒保余年〔2〕。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3〕。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谨拜表以闻〔4〕。
【注释】 〔1〕 辛苦,辛酸苦处。 二州牧伯,二州指梁州、益州,其所辖范围略与蜀汉地盘相当;牧伯即刺史等地方长官,东汉末一州的军政长官称牧,也称方伯。 所见明知,所见、所明、所知。 皇天,大天,指天神;后土,大地,指地神。 实,确实;共鉴,共同鉴知,“鉴”表“明察”之义。
〔2〕矜愍,怜悯。 愚,谦称自己,我。 听(tìng),听凭,听任。 庶,庶几,也许可以。 侥幸(jiǎo xìng),由于偶然的原因而得到好处或免除灾祸。 卒,最终。 保,保有。
〔3〕 结草,意为死后报恩。这是一个典故,《左传·宣公十五年》云: 晋国上卿魏犫(chōu)有一个宠妾,无子。魏犫年老生病,对儿子魏颗说: “我死了,你一定把她嫁出去。”后来病危时,他又要魏颗用宠妾殉葬。魏犫死后,魏颗就把宠妾嫁出去了,他说: “我父亲病危时头脑糊涂,我是按照他头脑清醒时的吩咐办的。”后来,魏颗与秦军打仗,看见一位老人把地上的草结扎起来,绊倒了秦国的力士杜回,魏颗就把杜回俘虏了。夜里,魏颗梦见了那位老人,老人说: “我就是你嫁出去的那个女子的父亲。你照你父亲头脑清醒时的遗嘱办事,所以我白天报答你。”后来便用“结草”表示死后报恩。
〔4〕 胜(shēng),力能担任,经得起。 谨,恭敬。 拜表,上奏章。
【译文】 我的辛酸苦处,不仅是蜀地人士以及梁、益二州长官所看见所明了所知道的,而且天地神灵,也都确确实实共同明察的。恳请陛下怜恤我的一片诚心,听任我的微小的心愿得以实现,也许祖母刘氏可以得到侥幸,最终能够享有晚年岁月。我活着将誓死报效陛下,死后也要结草报答陛下的恩情。我怀着难以承受的像犬马一样惶恐怖惧的心情,恭恭敬敬地呈上这份表章来使圣上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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