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题所述
所谓情语,是描绘与刻面人物情感、情绪、情致以及性情之语。一切景语皆情语,这固然不错,但小说叙事毕竟言景者稀,言情者众,又毕竟景语是一回事,情语则是另一回事。王国维曾说过:“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
金庸是武侠小说的大师,同时也是言情的大师,他笔下的情语,可谓妙笔生花,精彩纷呈。我们不妨先来看看金庸武侠小说《天龙八部》中的这几段文字:
两人从井里出来,阳光下见对方满身污泥,肮脏无比,忍不住相对大笑,当下找到一处小涧,跳下去冲洗良久,才将身上的污泥洗干净。两人湿漉漉的从涧里出去,想起首晚段誉跌入池塘,情境相类,心情却已大异,当真恍如隔世。
王语嫣道:“咱们这么一副样子,如果让人瞧见,羞也羞死了。”段誉道:“不如便在这里晒干,等天黑了再回去。”王语嫣点头赞许。段誉仔细端详,但见佳人似玉,秀发滴水,不由得大乐,却将王语嫣瞧得娇羞无限,把脸蛋侧了过去。两人絮絮烦烦,尽拣些没要紧的事来说。时间溜得真快,似乎只转眼间,太阳便下了山,而衣服鞋袜也干了。
段誉心中喜乐,蓦地里想到慕容复,说道:“嫣妹,我心思得偿,神仙也不如,却不知你表哥去向西夏公主求婚,成也不成。”
王语嫣本来一想到此事便即伤心欲绝,这时心情已变,对慕容复暗有歉疚之意,反而亟盼他能娶得西夏公主,说道:“是啊,咱们快瞧瞧去。”
这是段誉和王语嫣逃出枯井污泥后的几段文字,看似平常,非但没有花前月下,反而恰恰只有枯井污泥。然而男欢女爱,又岂在环境风光之美丑?
所以两个满身污泥的恋人,倒正是另有一番旖旎风光。再则,这二人完全没有什么爱情表白,更没有卿卿我我、搂搂抱抱,这也正是古代男女恋情的常态。“两人絮絮烦烦,尽拣些没要紧的事来说”,而这正是最好的情语。情人口中除相互心心相印之外,又有什么“要紧之事”呢?实际上,有情人口中任何絮絮烦烦的没要紧之话,哪一句不是“要紧之话”?因情人之语,在其相对而语,而并不在其所语之意。或者说,在其言外之浓浓情意,而不在其言本身。对于这一点,但凡经历爱情热恋的读者都能意会。
至于“似乎只转眼之间,太阳便下了山”云云,正是世间情人的遗憾的“感觉”,那也不必多言。要紧的倒是金庸笔锋一转,写到段誉说起慕容复来,这更是精彩绝妙之处。因为此情此境过后的段誉,非想到慕容复不可,为什么呢?
其一,王语嫣与慕容复向来是“焦不离孟”,出于条件反射,也会由此及彼;其二,段誉心愿得偿,自然对慕容复心生歉疚,甚至感激,自然而然也要想到他;其三,段誉关心慕容复还有一层潜意识,那就是不知他去向西夏公主求婚成也不成。若是成了,段誉也就放心了,那便没有人与他争抢王语嫣了。若是不成,段誉则还要提心吊胆,生怕慕容复日不成婚,又回头来与他争抢王语嫣;其四,段誉此时提起幕容复无疑也还有下意识地再次试探王语嫣的态度的意思。段誉虽得到王语嫣的认可,但依旧不放心,一来是他自愧不如慕容复,二来又深知王语嫣对慕容复的情意极深,难保她不会藕断丝连。情人的患得患失,向是如此,而其言行话语,皆有深意在。
因此,我们仅从这几段简单的文字当中,就能看到金庸在武侠小说创作以及他在描写男女情爱之事上,有着十分细腻的情感处理,这不仅需要他拥有相当深厚的文笔功底,更需要他对男女之情爱有一个全面清晰的认识。只有这样,方能写出如此平实而又真切的情语。